霧島來信
姐姐,這是最後一封信。從跨出國境線的那一刻起,我就開始想你。
不,不是想你正在國會演講,或是在探訪哪所孤兒院。我想象你的眼睛一路追我,帶著一貫的近乎厭棄的困惑。
那十分鐘。把我們從母親扇貝似的子宮裡分開的十分鐘。你的靈魂搶走了全部的殼。
姐姐,只有你是王國的寵兒,殼替你擋開了從人群的背脊上射出的箭矢。
我躲不開,那片金黃的國土沒有一片供我藏身的陰影。
我悲傷地望著人們起伏、沉默的脊背,箭矢在我的軟體上留下孔洞,驕傲地死去。
我清洗染血的箭矢,觸摸它們尾部生長的鷹羽。我感到微顫和餘溫。
我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。那些發光的黑羽似乎在用靜默的言語傳遞一個秘密。僅僅是存在就如此艱辛的秘密。
它們指引我來到這裡。姐姐,我是自願住進鷹的洞穴的。
我後悔寄出了這封信。那時我不明白,無論袒露到何種地步,秘密永遠戴著借來的面具。以為源自心靈的文字,可能只是面具上的面具,秘密中的秘密。
首先,鷹不在鷹的洞穴裡。但我找到了透明的羽毛。鷹的羽毛原來是透明的,對準光源時,還會幻化出虹色的花紋。
光源來自洞穴另一端。洞穴其實是一條通道。
但我不知道光來自何處。藍天清澈無雲,卻看不見太陽。
往前走了一會就看見沙灘,不少獨木舟在岸邊停泊著。
一隻舟中,有個蒙面人朝我揮手。
「是你啊。」
我謹慎地站住。
「別停下啊,從前你可不這樣。」
「我們……見過?」
「何止!」
她盤腿坐起來。我盯著她的面紗,努力搜尋記憶。
「從前你和這裡那麽親密,一下子就能認出來,現在是怎麼了?」
我對這裡一點印象也沒有。可是,我為什麼能找到這個地圖上並不存在的地方?又為什麼篤定它是鷹的洞穴?
「請問,它也來自這裡嗎?」
我取出箭矢,發覺它的尾羽不知何時也透明了。蒙面人接過,在掌心來回翻動。
「我很熟悉這片海域,敢說一次也沒有見過,」她將箭矢還給我,說道,「除非它來自霧島。」
「霧島?」
「你好不容易才從那裡逃出來,」蒙面人嘆氣,「當時我恰好去島上取貨,救下了倒在海灘上的你。幸好貨倉在岸邊,濃霧基本都褪去了。」
「可以帶我去那裡嗎?」
「你不害怕?」
「我在想,你遇見的可能是我的雙胞胎姐姐。也許她是因為去過霧島才長出了堅硬的殼。」
她看著我:「你要想清楚。」
我點點頭,徑直坐進舟中。蒙面人默默搖起槳,一路無語。獨木舟割開碧藍的晶波,漸漸遠離海上的其它獨木舟,深入石像般灰沉寂寞的地帶。
「霧中有接近真實的東西,」她在我離開前輕聲說,「但那不代表被吞沒。」
我踩上霧島的土壤,心就似要萌發般地悸動起來。身上的箭孔一陣陣發癢,感應著乳脂似的空氣、鱗甲般層層疊疊的灌木,以及似有若無的猛禽的長鳴。
奇怪的是,濃霧包裹了樹樁和亂石,我卻本能地側轉、伏低,在空隙間靈活穿行,彷彿早就將島嶼的地圖納入了體內。
體內的地圖引我來到一片廣闊的圓形空地。霧氣被周圍高大茂盛的樹木擋在外面。
我走近,驚叫出聲。每棵樹朝向空地的內側裡都有個人,皮膚貼著樹幹,微闔雙眼。他們溫熱,卻沒有心跳和呼吸,怎麽也叫不醒。
我認出了一些熟悉的面孔,父王和母后,家庭教師和財務大臣,以及那些背叛或離散的昔日好友。
原來並非我的幻覺——霧島的每棵樹中都沉睡著王國的子民。
我留意到兩棵樹的根系握在一起。一棵只剩低矮的樹樁,另一棵中空。空洞與我的身形相近。
我忍不住走了進去,疲倦的暖意似霧氣瀰漫周身,我緩緩沉入睡眠的深河。
鷹在這時鳴叫起來。若非親耳聽見,我很難相信鷹的叫聲竟如此嬌弱。
我向聲音的源頭望去。空地?不,空缺之中有什麼在翕動。巨大的、纖微的,氣息撩撥羽毛的聲音。接著,我看見了隱身於空氣的透明的鷹。
透明的鷹怯怯地歌唱,樹中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來,慢慢向空地中央聚集。
我混入那群夢遊者中,模仿他們踏步、扭腰,手臂舞成波浪,似乎索求著什麼。
鷹旋轉著飛昇,羽毛簌簌剝落。夢遊者爭相抓取、撿拾,甚至為搶奪一根羽毛大打出手。
看不見的鷹羽破壞了人群的和諧,卻激起了戲劇般的癲狂。財務大臣扯著母后的頭髮騎在她身上,另一邊,千萬隻手掐住父王的脖頸。
赤裸的胴體們像遙遠的星球相撞,每一張臉上的五官都大大地撐開,如赴死的情人般驚懼、錯愕。
隨著羽毛的脫落,林地上空浮現出一個黑洞。雄鷹形狀的黑洞。
我凝視那團漆黑。它的深處彷彿有一雙等待已久的、飽含淚水的眼睛。
姐姐,我在霧島給你寫信,也許是最後一封。月亮像腫瘤一樣掛在天上。沒有太陽的月亮。
姐姐,我已記不起為什麼來到這裡。我愛上了一隻不存在的鷹,我不再流血,也不再疼痛。
為了這艱難的愛,我強迫自己醒著。我撿拾被愛慾和罪惡煉成箭矢的鷹羽,與來往的貨船換取墨水和白紙。
我也留下幾根箭矢用來寫字。我還認識了一個像你的朋友。她不喜歡霧島,卻願意划船來找我。我們在岸邊燃起篝火,把棉花糖串在箭矢上烤著吃。
姐姐,我不屬於這裡,正如不屬於生養我的王國。
姐姐,我想家。但在回去以前,我要先找到它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