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裂的海島
1.
飛機穿過潔白的雲體,在海島降落的時候,那雙手掐住了我的喉嚨。
一瞬間,空氣不再進出肺葉。我告訴自己,那雙手的主人已經離開了,況且,在幾分鐘之內,血液中尚有充足的氧氣來維持身體的運轉。但我還是慢慢滑進了自身內部的黑暗,像墜入一座突發電力故障的城市。
另一雙手拉住我。
「嘿,你還好嗎?」
機艙內的暖光沿那聲音滲入,我慢慢吸入一股新鮮空氣:「不要緊。」
說話的是我的鄰座。他在飛行過程中睡得很沉,頭髮凌亂,鬍髭也沒有好好刮過。
「我是林,」他友善地笑了笑,「你一個人來旅行?」
我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。收到一張裝在深藍色信封裡的機票,就立刻拋下城市中的工作和居所,飛來一個從未聽聞過的海島,說出來誰都會覺得荒謬吧。
「那你呢?」我問。
「來見個人。」
「朋友?」
林皺眉想了一會:「我希望是。」
我和林取了各自托運的行李就告別了。耳邊少了另一個人的話語,霧氣又漸漸鑽進我的大腦,阻止我向任何方向邁出一步。最後,隨便登上的巴士將我帶往海灘。
我就是在那片海灘上撿到白螺殼的。我的手自發地將它貼在耳旁,過了一會,我才留意到螺殼裡古怪的聲音。
那不是有節奏律動的大海的心跳。螺殼中充斥著斷續沉悶、惹人心煩的嗡聲,像因為傳訊不佳而無法連通的電話。
「喂喂。」
我胡亂自語著,沒想到電話那頭的嗡聲立即削弱了,接著,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。
「……這不是時間的錯。」
「什麼?」
「……這錯過……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……並非錯過……」
十多分鐘後,我的腦中裝滿了一堆重複且破碎的語句。我放下白螺殼,只弄清楚了這大概不是一通撥給我的電話。
緊接著,幾乎是戲劇性地,我轉身就看見了螺殼酒店的招牌,在紫色的黃昏下熠熠生光。
我感到四肢綿軟,才想起這天還沒吃過東西,體力已不夠另外再找酒店了。我盯著地上的白螺殼看了一會,最後撿起它,向不遠處的氣派建築走去。
大堂說不出的怪異。接待處只有一位綁馬尾辮的清秀女孩守著一排仿古電話,太空艙模樣的透視電梯與紅棕色地毯怎麼看都不協調。但我顧不上這些,把行李和白螺殼丟進房間便走向餐廳。
酒店的餐廳與酒吧相連。我一口比一口貪婪地享用著沾滿奶油的海鮮意麵,林端著一杯Negroni,拉開我對面的椅子。
我愣了一下才認出他。他換了一套深藍色西服,頭髮用皮圈束在腦後,鬍鬚也仔細刮過。
「不打擾你吧?」
我紅著臉搖了搖頭,問道:「見過那個人了嗎?」
「其實,我已經在世界各地找了他很久,甚至不確定他是否還活著。」林看了一會杯中漂浮的橙子新月,繼續說,「可是,我每次想要放棄時,就會冒出點新線索。整件事就像預先安排好的陷阱,讓人情願往下跳。」
「三天前,我決定把和他有關的東西都整理出來,通通丟進垃圾站。直到在箱底發現我身上穿的這套西服,口袋裡有張這間酒店的房卡。真想不通,那只抽屜我檢查了無數遍,怎會看不見明明就在那裡的東西。」
「眼睛最愛騙人了。」我說。
林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,說:「你不是來旅遊的吧。」
「何以見得?」
「旅行的前提是有個心安的歸處,而你眼中只有迷失和恐懼。」他笑了,「眼睛也有誠實的時候。」
「太狡猾了,躲在另一個人的外殼裡說這種話。」
「我不否認。」
「你也沒有資格隨意判斷他人的情感。」
「抱歉。」
「如果你不介意,」我站起來,「我先失陪了。」
「等等,」林扣住我的手腕,「有事可以來找我,任何時候都可以。」
接著他快速報了房號。我在太空艙電梯裡緩緩上升,手腕上好像套了個火圈。
真要命。我想,像那所大宅的主人又回來了似的。
2.
我可能見過他,也可能沒有。
他通過沒有署名的深藍色信封傳達指令。而後,在信上指定的時間,會有車接我去大宅。
有時,我會遇到其他從大宅走出來的人。我們默默低頭,避開目光的交匯。有時我覺得擦肩而過的其實是他,而在宅中等待我的那個人不過是他的替身。
我收到的最後那封信中只有一張白紙。那是個句號,他放過我了。
可是,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中悄悄綻開了一道裂縫,此後便影子似的到處跟著我,像藏在陽光裡的碎玻璃,伺機刺破我的歡笑和侃談。
空洞的痛楚在我心中不斷擴張。我按記憶中的地圖找到了幾處熟悉的風景,有依稀看見了大宅宴會廳外的露臺,卻怎麼也找不到入口。
直到,我從信箱中取出失而復得的深藍色信封。我將它壓在劇烈起伏的前胸,清楚自己別無選擇。
夠了。我打開酒店房間的床頭燈,亂麻般的記憶一下子被吸進光的深淵裡。眼睛不是最愛騙人的。記憶才是。
22:45。電子鐘說。還不算晚,也許我可以給林打個電話,糾正先前的說法。
可這房間裡根本沒有電話。我的目光掃過茶几上的螺殼,順手拿起來貼在耳畔。
是誰都好,我迫切需要一個可以將自己拽出漆黑腦殼的聲音。
嗡聲消失了。幾秒鐘後,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:「您好,這裡是螺殼酒店,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嗎?」
我來不及反應,對面又說:「不好意思,先生,我們的房間暫時訂滿了。」
「我是酒店住客。」我連忙說。
對方愣了幾秒,再開口時多了一絲戒備:「恐怕不行,先生,那個房間一直有人住著。」
看來,電話仍不是撥給我的。
「不,先生,我不建議您這麽做……」
女聲話音未落,線路就啪一聲被掐斷了。我等待忙音響起,但過了許久,螺殼中仍是一片死寂。
我突然想起接待處那位馬尾辮女孩。如果是她的聲音……我披上外套,將白螺殼揣進口袋,搭電梯落到大堂。
見女孩仍挺直纖薄的脊背坐著,我松了一口氣。不知怎麼,電話被掐斷的瞬間,我突然看見黑暗中伸出一雙手,掐住不知是誰的脖頸。
女孩靦腆地衝我笑了笑。
「前臺只有你一個人嗎?」
「是啊,大家都漸漸離開了。不過來海島的人也越來越少,大多時候我都在扮演吉祥物。」
她似乎挺高興有人陪自己聊天。我又簡單問了點酒店和海島的情況,話題很快落到她右手邊那一整排仿古電話上。
「噢,可能是酒店電話線路老化了吧,電話在房間裡用不了,只能麻煩客人親自下來撥打。」
但白螺殼裡的通話卻很清楚。
「那如果想和住另一個房間的人通話怎麼辦?」
「用手機就好啦。」
我尷尬地說是剛認識的人,來不及交換號碼。
「我懂了,」女孩調皮地擠擠眼睛,「他住哪個房間呀?這回我來扮演電話線吧。」
我脫口而出林的房號,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那四個數字簡直像從我體內某間暗室裡冒出來似的。
女孩的臉色煞白。她湊近,壓低聲音說:「這間房,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。是不是弄錯了?」
我搖搖頭,心臟跳得很快。我有些明白了,機票、白螺殼,甚至是林,一切都是為了將我引向那個房間。那個曾將我包含在內的、後來再也找不到入口的地方。
「你見過這個嗎?」我把白螺殼放在臺前。女孩當即捂住嘴。過了一會,她抬起頭望著我,艱難地說:「我母親生前在酒店當值的時候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卻走出櫃檯,示意我跟她走。她用萬能鑰匙替我打開房間後就離開了。我獨自進入閉鎖已久的時空。
他就在這裡。一進房間,我周圍的空氣就改變了,涼涼地貼上皮膚,迂迴地勾勒出每粒毛孔的形狀。像走進那所大宅一樣。
房間本身的佈置與我住的那間差別不大,牆壁和地板上沒有灰塵和黴斑,甚至散發出檀木的幽香。
我檢查了浴缸,打開衣櫥和冰箱,裡裡外外翻找了三次,仍一無所獲。
在我猶豫要不要撬開天花板時,口袋裡傳來微弱的顫動。我將白螺殼舉到耳旁,林的聲音跑出來。
「馬上離開這裡!」
「林,你在哪裡?」
「聽我的,再晚就來不及了!」
「是你讓我來的,你正在對我說話,你此刻就在這裡。」
「那可能不是真正的我,真正的我們或許錯開了,但如果……」
我突然發覺,波浪般撫動的紗簾後,有個高瘦的身影。心跳聲好大,似有一雙手從背後環扣我的脖頸,越纏越緊。
「林,」我說,「沒有可能、或許和如果。」
林的話語混入滋滋的雜音,像一簇火苗漸漸熄滅。心臟千瘡百孔地疼,但我的腳步沒有停下,只能如此,必須如此。
揭開紗簾的瞬間,螺殼裡掠過最後一聲呻吟。而我已淚流滿面。
面前站著一套深藍色西服。我深深地吸氣,將缺失肉體的愛人擁入懷中。很溫暖。
「再跳一支舞好不好?像在宴會廳裡那樣,大家一起,跳著舞死去。」
後來,我走到沙灘上,盤腿坐下,把白螺殼貼在耳畔。女人的吟哦在月色中更添憂傷。
「……頭的虛設……尾的錯覺……」
我望著永恆沉默的大海。說下去吧,我想,還有一杯Negroni的時間,太陽才會升起。
It spoke, in silence, again and again.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