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頭夢鄉
送給所有,迷失在他鄉和故鄉的旅人。
1.
進入山谷前,我們是三個人。
那是靈的主意。雖然我和均經常跟隨她潛入一些幽秘的、夢境似的角落,但那卻是我們第一次離開家鄉。
我們在谷中的森林夜宿,頭頂是濕潤的藍色星光。靈依舊躺在中間,枕著我和均的手臂。
但那晚她沒有像往常一樣,向我們講述屬於山谷的奇異故事。
噓,靈說,溪水正在講呢。可是,我和均誰也沒有聽見水聲。
第二天,靈按照溪水講述的故事,找到了石頭墟。灰沉低矮的石頭屋之間,連日光都是冰涼的。
靈說,穿越這座廢墟,就能抵達悲傷的盡頭,那片永遠開滿花兒的樂土。
她像是在石頭墟裡住過似的,徑直帶我們來到井邊,熟練地用木桶汲水。井水滑入喉壁,留下甘甜的觸感。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口井。
稍作休整後,我們就在寂靜的石頭墟裡閑逛。門扉敞開著,炊具整齊地擺放在灶上,彷彿主人只是耕田去了,當傍晚的炊煙升起,便會歸家。
在一間石頭屋前,靈突然捂住嘴,觸電似地後退了幾步。
我和均透過窗子,看見床上有兩具晶瑩的白骨疊在一起。它們的肋骨相嵌,指節深深卡入對方的骨縫,彷彿極力向對方體內找尋著什麼,彷彿唯恐在找到以前,被潛伏於周圍的命運般的強力分開。
我和均同時看見,倒映在對方眼中,自己的恐懼。
打算離開石頭墟時,我們迷路了,不論往哪裡走、在森林中繞了幾圈,最後都會回到井邊。
白骨沉睡的屋子之後,靈便陷入了恍惚,含混不清地吐出破碎的話語。天漸漸黑了,均舉著手電筒在前面探路,我攥緊靈的手跟在後面。
直到那動物一般,令人心碎的哀鳴響起。
均急忙回頭,手電的光照亮了癱軟在我懷中的靈。她雪白纖細的小腿上,一道野獸齒印般的傷口,不斷冒出血珠。一旁帶刺的樹藤上,結出了鮮艷朱紅的漿果。
我將靈扶上均的脊背。夜色裡,靈與均幾乎融為一體。
我知道,一直以來,是靈的存在維持著我們三人之間的平衡。如今,這平衡正隨著透過簡陋的包扎、不斷墜入草叢的血滴,一點一點流失掉。
也正是這串鮮紅的標記,警示我們不再繞回走過的路。拂曉時分,我們終於穿過石頭墟和森林,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坪。這時,靈已流空了血,變得如岩石般冰冷了。
我們終於在次日黃昏抵達溪邊。溪上的水霧透出宛若彩虹的光暈,想必對岸就是靈口中那片鮮花盛開的樂土了。
從靈昏迷開始,我和均就不再交談,彷彿我們之間的語言也喪失了知覺。可是,那巨人般的沉默向我們施以一種無從抵抗的重力,企圖將我們拖入同一個痙攣的、漆黑的太陽中去。
均的額角浮出青紫的筋脈,他和我一樣,正拼命抵抗著那重力的引誘。
我們把靈的身體放入溪中。她中空的軀殼沒有下沉,而是隨溪水漂流,不久便隱入雲霧之中。
我和均避開了來迎接的水花,在溪的此岸背向遠行,不曾道別。
2.
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山谷的。又或許,我從未真正離開那裡。
我按記憶中的路線返鄉,卻只找到一座陌生的城市。我本想掙些旅費再上路,卻因替文藝雜誌畫插圖,認識了身為主編的丈夫,最後在城市裡定居下來。
陽光愈濃,影子便愈重。有時,收到清新明快的樣稿,我會突然湧起將它們撕碎的衝動;身後的沼澤伸手鉗住我的腳踝,淤泥用溫熱的唇瓣呢喃著:墜落、墜落。
我一直以為,在丈夫面前,自己將那片沼澤藏得很好,直到,他帶我去見那位樂手朋友。
時隔近二十年,我和均在晚餐桌上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。臉龐下有更為本質的什麼支撐著,某種沒有形體、卻足以蝕骨的塵埃般的光粒。
丈夫一落座就和均討論起訪談工作,而後才像突然想到了什麼,介紹我和他朋友認識。
「這傢伙私下作的曲子,和他在台上彈的可不一樣。」丈夫說著,拍了拍均的肩膀。
均僵硬地笑著。我想到了書房裡那隻裝滿鉛筆線稿的抽屜。
晚餐後,丈夫早有準備似地亮出三張戲票,而他自己卻在電影開始不久,接到雜誌版面出錯的電話,連夜趕回辦公室。
我和均之間的空位,幽幽浮出那輪心臟般搏動、彷彿下一秒就要脹裂的黑太陽。
酒店房間裡,兩具肉體狠狠向對方撞去。儘管隂戶早已濕透,但均進來的時候,沉睡在我體內的風暴驟然甦醒,藍紫色的火焰像千萬隻顫抖著尖叫的蝴蝶,使勁往內臟裡鑽,渾身上下撕裂般疼痛。
那疼痛一併粉碎了我對現實的知覺。房間裡的玻璃吊燈、綠絨布簾,漸漸和均翻滾著晶瑩汗珠的皮膚融為一體,在我周圍越轉越快,瞬息之間斗轉星移,直至轉成,彷彿恆定不變的青灰井壁。
明亮的井口映出一個影子,緩緩俯身,向我探出手,面容愈發清晰……均呼喊著她的名字,在我的內裡射出;那身影與井旋即潰散,彷彿噴泉達抵頂點,剎那盛大的綻放。
凌晨,我推開家門。丈夫垂頭坐在昏暗的光線裡,面前是喝了一大半的Whiskey,和我放在抽屜裡的那疊石頭墟線稿。
「原本想,找到一個能應付過去的理由就好,」他笑著搖了搖頭,「但一聽見那人的音樂,我立刻後悔了。」
不,不是那樣的。
我張了張嘴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和丈夫分開後,我拒絕了均的同居邀請,租下一間簡陋的畫室,在牆角放了行軍床。
我每天一睜眼就開始作畫。但和從前只用鉛筆打稿不同,我開始為記憶中那座灰沉的石頭墟補上色彩。
雖然並不確切,甚至有可能是幻覺——那晚均喊出靈的名字時,我也抵達了高潮。在井與臉龐即將湮滅、噴泉就要落下的剎那,一條彩虹從視野的最高點,筆直地刺入我的心臟。
然而,湧出的卻不是鮮血。它不可見,也不可聞,卻如此溫柔、又如此強烈地感應著,訴說著,甘甜如石頭墟未曾乾涸的井水。
是了,這世上的水脈始終相連,溪水講述的故事,井水也會記得。
完成畫作的那天,我敲開了均的門。
「走吧,我們回家。」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