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號盒子
1.
電影院裡,我身旁的男人抱著一隻問號盒子。
盒子幾乎蓋住了男人的大腿。它與四周的空氣一樣漆黑,朝向熒幕的那面中央有個問號,那是不帶任何情感的白色印刷體。
我此刻所見的場景,既不像發生在當下,也並非來自記憶。或許,是位於身體之外的另一雙眼睛在看;它躲在不遠的某處,像漂浮於太空的某個寂靜角落裡的星體遺骸。
電影散場後,我跟著那個男人拐進影院後面的巷子,鞋膠底踩得水窪裡的月亮咯吱作響。
想不到,逼仄的城市背面有一座無窮無盡的迷宮:巷子的盡頭分岔出新的巷子,月亮的影子裡躲藏著另一枚月亮。
露出筋骨、搖搖欲墜的樓房之間,流連著低語和幽香,一切都似浸泡在霧氣中,難以名狀,恍惚而遙遠。
男人把盒子捧在胸前,越走越快,一次也沒有回頭。最後,他在一扇狹窄的門前停下。
你要想清楚,他背對我說,真的準備好了嗎?
準備好什麼?
我想這麽問的,但男人的肩膀突然傾斜,那是個轉身的起式。
心臟猛然收縮,接著幾乎像噴氣飛機一樣躥上夜空。回過神來,我發覺自己已經跳上了返程的巴士。
巴士開出很遠了,男人沙啞的嗓音卻久久徘徊在城市逆流的燈光裡,像受困於收訊不良的有線電視中的滿屏雪花。
2.
「把衣服脫了。」
詩人說。雖然他擱筆已久,而且連最後一首詩都沒寫完。
接著,他坐在書桌前的扶手椅上,一言不發地注視我解開領口的鈕釦。
那是零度的、查驗某件物品的目光,不染一粒灰塵的冷酷鏡面。它顯然對我貧瘠的乳房毫無興趣,在腰窩處逗留了幾秒,徑直切入雙腿間那片幽暗濃密的濕地。
四堵書牆碾過來,每本書都面無表情。裸露在純粹物理性的凝視下,我渾身無法抑止地戰慄,感到徹底軟弱、透明——此刻,我只是一具孤零零的、被惡作劇似地拋擲在世上的肉體。
「過來。」
閉上眼睛,身體就自己動了。詩人的撫摸帶著事不關己的冷漠,漫長得像機場海關的入境檢查。
“Where are you from?”
……I don’t know.
“What is the purpose of your visit?”
……I don’t know.
“How long do you plan to stay?”
……don’t know, really.
我漂浮在半空,看見自己以一種陌異的姿勢蜷縮著,不斷發出陌異的聲音。像我一樣不知來處的水,在身體之中起落,眼看就要從井口噴湧而出。
“Are you carrying any prohibited items?”
I don’t……
等等。
“Are you carrying any prohibited items, Miss?”
我低頭,懷中儼然是那天電影院裡男人抱著的問號盒子。
3.
「你可以走了。」
詩人點起一根菸。在他身後,雷獸和暴雨狠狠撞向窗子。
我一點都不意外。就算天上下的是刀子,他也照樣會叫我離開。
詩人的房子緊挨著一間倉庫,我打算去那裡碰碰運氣,希望能找到一把傘。
推開門,混合了塵土和黴菌的乾澀氣息向我撲來。倉庫裡堆滿了大小各異的蒼白紙箱,一眼望去,彷彿置身於荒漠般死寂、單調重複自身的月球地表。
紙箱上蟲孔遍佈,恐怕一觸即潰;而那些不放過任何一道接縫、交叉裹纏的透明封條,竟也勒得我的心臟一陣陣刺痛。
而身體的痛楚很快麻痺了情感。暴雨統治的街道上,水彈不分由說地砸來,凍殭的四肢彷彿不在那裡了。最後,我撲倒在地,膝蓋湧出鮮血,而那星點的紅豔也被迅速吞入雨的渦漩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抱著問號盒子從我眼前滑過,閃入路邊的一扇鐵門。我忍著渾身劇痛追上去。
奇怪的是,一進門,我的寒冷和痛楚就都消失了。
4.
蒼白的光線。蒼白的大廳。蒼白且殘疾的隊列。
我排在緩慢行進的隊伍末尾,和所有人一樣赤身裸體。不同的是,他們的身體都有所缺損,不是缺了一條胳膊,就是少了一隻耳朵;並且排在越前面的人,缺損越嚴重,有的甚至只剩一顆頭顱,不安地來回擺蕩。
這時,我發覺膝蓋處的擦傷自行癒合了,頓時不好意思起來。
排在我前面的女孩看穿了我的心事:「看,我也不過失去了最小的腳趾。」她指向隊伍前方:「過了那道狹窄的門,大家都會躲進紙箱裡做夢,到時不要說別人,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哩。」
我這才留意到,隊伍之首有張辦公桌,桌後的男人像海關職員那樣,對每個人都仔細查問一番,然後才打開身後的倉庫,讓通過檢查的人挑選一隻適合身形的箱子。
打了幾次瞌睡后,我終於來到辦公桌前。對面正是電影院裡抱著問號盒子的男人。
他沒有問我來自哪裡,以及一長串邊檢問題;只是壓低了聲音說,現在回頭還來得及。
「回去哪裡?」我問。
「哪裡都可以。」他笑了,「你多好啊,留在同胞們住進紙箱才能夢回的地方,那裡的肉體純潔、完整,並且永遠美麗。」
「我不明白。」
「簡單來說,」他指向右側白牆,「你的盒子尚未開啟,世上的一切,包括人人恐懼的死亡,都無法傷害你。」
我望向他所指的地方。白牆原來是一面白屏。屏中緩緩浮現出電影院的座位,與唯一的觀眾——懷抱問號盒子的詩人。
我還看見,比被遺忘的星體殘骸更寂寞的、一直躲藏在盒子裡的自己。
5.
詩人愛上了被詞語肢解前的詩的本體,為了她能好好存活下去,決定就此擱筆,這可能嗎?
詩的本體愛上了詩人,為了獻出深藏的心,赤身穿越遍佈刀刃的屏障,受盡折辱與凌虐,這可能嗎?
而人們所能知曉的,只是最蒼白的事實:詩的本體死了,詩人完成了最後那首詩,也吞下詩稿自盡了。
後來,有學者竟聲稱通過量子造影術,從詩人的骨灰中還原了那首詩,而風格卻與他從前的作品迥異。
至於那是後來者的偽託,抑或詩人與愛人的聲音終於相融——不過是又一隻問號盒子,被輕輕放回了這座城市的夜晚。
〈告別曲〉 從黃昏,走向 另一個黃昏 身在雨中 也會變成雨嗎 The Lily, of the Valley, 哪裡都找不到它 The Lily, of the Valley, 你也在思念嗎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