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械鳥之心
我是那樣被打開的。朱紅色毛衣卷至腋下,黑色絲襪褪至腳踝。
你見過虎斑貓似的披著孔洞的氣球嗎?我就那樣懸浮在冷白的空氣中,不皺縮也不爆炸,安靜地任你看著。
精蟲的氣味。十分鐘前離開的Z射在我舌頭上的,充滿了房間。
光滑喬裝的苦與鹹。可還是有什麼泄露出來,無法破解的訊息,星斗中的刀子,啜飲地心的獸的喉音。
我無法將這種險惡的感覺與Z聯繫在一起。它膠在我的發膚、衣領與裸露的腳趾上。傍晚,我打電話和Z分手。
「太荒謬了。」
很對不起,我說。玩笑一般的初戀。
此後三年,雖不時有短暫的情事,卻再無固定的伴侶。我無需強迫自己將精蟲與本人一起接受下來。
我可以列舉精蟲的生物、化學,乃至社會學意義,卻無論如何都不能阻止它像堅硬的子彈飛來,射穿我卻似不曾經過。 我攥緊拳頭,像在外祖父葬禮上所做的那樣。
我沒有受傷,沒有變得更好或更壞。問題就在這裡。分明有什麼改變了,我卻困在原點。
這就是為什麼我與X的關係能夠維持。X本人和他的精蟲一樣不可接受、無法抵達。
我不知道他的真名、年齡、職業或婚姻,他對我是誰也沒有興趣。我們沒有交換電話或社交ID。我們的故事懸浮在現實之外。
準確的說,是懸浮在X的工廠。我午休時會爬上出版公司所在寫字樓的天台。茫茫水泥叢林中,總晃動著星火幾點。
其實那是X畫在窗戶上的朱紅色小鳥,東倒西歪,讓人不禁懷疑它們剛從酒池中被打撈出來。那像是廣告,卻無其他信息。X解釋:
「想和外面的世界發生某種關係,但其實也無所謂。」
我點點頭。我正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去工廠找他的。
X喜歡把這間製作機械鳥的小公寓稱作工廠。其中最大的房間是工作室,操作檯上放置著圖紙和小型器械,玻璃櫃裡存放常用的零件。奇怪的是,我找不到任何染料。此外還有儲藏室、廚房、浴室,以及放有墨綠色沙發床的休息室。
如今回想,我和X見面的次數其實不多。我當時還在大學念研究生,週末才能搭一個半鍾的地鐵去南區實習。而X是否在,按照他的說法——全看心情。
「只有心臟透明到風可以穿過才行。」
我試著想象那種心情。一間門和陽臺都洞開著的明亮的空房。
通常,我傍晚抵達時,他仍在工作室裡。令人心碎的鋼琴曲透進暮光,從門縫裡瀰漫出來。
我貼著門上的磨砂玻璃。門的另一邊,X大概正在為機械鳥上色。空靈的旋律讓我們漂蕩在同一個夢鄉。
有幾次我真的做夢了,X不得不把我搖醒。醒來時總感到悲傷,心臟空洞地抽痛著,像丟失了一小片靈魂。
X的狀態不比我好。他總是比前一次更消瘦,手指冷得像冰塊。工作檯上擺著剛完成的小鳥,像一顆被捂熱的心。
有時,我們會先去樓下的小酒館吃點東西,但多數時候,我們像兩片稀薄的影子閃入沙發床的墨綠之中,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對方的安慰。
「幾乎要不存在了噢。」那天我躲在他懷裡,用氣息說。
「所以更趨近存在了。」X說。
「比製作機械鳥時還要近?」
他不回答,點起一根菸來抽。沒有盡頭的沙漠生撲上來。我好想流淚。
「那不一樣,」他終於說,「那時我在別的地方。」
「很遠的地方?」
「也可以說很近。只有先去了那裡,害羞的朱紅色音符才會悄悄落在鳥兒的翅膀上。」
我聽不懂他的話,便奪過他的煙,狠狠吸兩大口,狠狠咳嗽、流淚。
但他不見不聞,重新點起一根。我突然想到,他大概又去了別的什麼地方。
我下床穿好衣服,潛入X的工作室,捧起桌上的朱紅色小鳥。
那幾乎是一團鳥形的空氣,羽毛光滑得不可思議,彷彿下一秒就要從我指尖流走。窄小胸腔裡齒輪幽微而有序的擦碰,像陰影中不詳的倒計時。
X製作了不少機械鳥,但它們都從他的工廠裡消失了。我想留一隻作紀念,他笑著搖頭,「不是現在。」
我帶著那隻剛完成的鳥離開,很快就後悔了。它開始蛻皮,露出醜陋的齒輪和鋼架。第三天,我從它的幾何形空隙裡嗅到了精蟲的氣味。
我把它鎖進密碼箱,裹上厚厚的棉被,再塞入積灰的碗櫃。可是從這一晚開始,我不斷夢見X。身披朱紅色羽毛的X。
他一瓣瓣萎落,像沉入黑暗的星火,臉龐與身體緩緩隱沒。
一週終於過去,我帶著密碼箱到X的工廠。我沒有勇氣打開它。
工廠的門竟也不再對我打開。我敲打、尖叫,終無迴應。第二週、第三週,都如此。
Z在課後叫住我。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沒把我當成重度污染的空氣。
「你看起來像一頭栽進了噩夢裡。」
「沒準真是。」
「我們應該聊一聊。」
我點頭。但我先得從夢裡出來。
第四週,工廠的門敞開著,內裡被掏空了。兩位工人正將墨綠色沙發床搬上卡車。我連忙上前詢問。
「只說把所有東西送去山腳的垃圾場。」其中一位打量著我。
「是一個高瘦的灰發男人說的嗎?他現在在哪裡?」
「我們不清楚。」另一位工人搶著說,神色戒備。
我百般央求,他們終於同意讓我隨卡車一起前往垃圾場。在搖晃、昏暗的車廂裡,似有另一個人影從傢具間閃過。
「小姑娘,看一眼就儘快回去,別怪我們沒提醒你。」
那不是垃圾場。那是山洞裡的秘密家園。我跨過像記憶被剖出的內臟一樣、在亂石上攤開的傢具,用手機的電筒照亮兩側與頭頂的岩壁。
岩壁上繪著朱紅的鳥兒,從圖樣和成色來看,作畫的人很可能來自不同時代。其中一隻以雲為腹,似遠古部族的圖騰。
我走進山洞時就嗅到了腥膻尖銳的氣息。它隨著我的深入愈發濃烈,化作數千漆黑的蟲豸擺尾游來,纏上我的脖頸、手腕和腳踝。
侵入的、打開的感覺,心悸欲嘔。我正要往回走,懷中的密碼箱開始顫抖。濕漉漉的機械鳥竟衝破了數碼機關,箭矢般刺向洞穴秘密的深處。我的腳步不受控制地追上去。
不知跑了多久,周圍逐漸變得溫暖明亮,石隙間鑽出野花與泉聲。
最後,機械鳥降落在一片幼綠的草坪,上空是裸露的圓形藍天。山洞外的時間分明是夜晚,在這裡,日光卻溫柔地灑在草坪中央的三角鋼琴上。
琴身上落滿了朱紅的鳥兒。我一踏入草坪,牠們立即驚起,赤色旋風般繞著鋼琴飛旋。
下雨了。燃燒的雨,腥甜的雨。機械鳥褪下朱紅的淚水,注入琴身,黑白的琴鍵交替著跳起舞來。
纖細的琴聲嘆息般觸摸我的身體,幾乎淹沒呼吸。那是X製作機械鳥時的曲子,隔著門扉將我們誘入同一個夢鄉的旋律。沒有名字的,後來再也找不到的旋律。
琴聲輕下去,褪盡了血肉的鳥兒露出殘酷的骨骼。曲子終末,我忽然看見一個灰色影子從琴凳上起身離開。
我哭出他虛構的名字,邁出的腳卻倏地陷落虛空。剎那間,草坪,鳥兒,鋼琴,甚至連日光和藍天也驟然塌陷,被腳下黑暗的深淵吞吸進去。
有人從後面呼喚我真實的名字。我用盡全力向身後的懷抱倒去。
「醒啦?」
病房裡是白天。電視正在播送一則關於隕石坑和岩畫的考古發現。Z坐在我的床邊,削到一半的蘋果皮纏上他的手腕,宛若蛇蛻。
窗外,一隻朱紅色小鳥憩息在樹枝上。我微笑。
「也許沒有。」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