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蔥頭新娘
「一層。一次只能剖開一層。」新婚之夜,她這樣對丈夫說。
「好吧。」丈夫說。他吹滅蠟燭,與她做愛。
第二天早晨,她看起來和昨夜沒什麼兩樣。一年過去,十年過去,他每夜都撕開一層膜,可她的腦袋沒有一點變小的意思。她依然是他貞潔嬌羞的洋蔥頭新娘。
丈夫十分沮喪。一天晚上,他偷偷將菜刀藏在枕邊,趁妻子熟睡時一刀剖開她層層覆疊的頭皮。
「我從沒想過殺死她,」很久以後他對我說,「她體內有個拒絕我進入的黑暗的核心。你不明白那多麽令人痛苦。」
丈夫把妻子埋在屋前的農田裡,連夜逃往遠方的城市。
他在夜總會裡找了份陪酒的工作。這座城市中的女性喜歡他那張憂鬱且疲憊的臉。一個女孩甚至主動付錢和他睡覺。
她那麽近,嘴唇雲霞般柔軟,眼睛葡萄般透明。他卻無論如何也硬不起來。
他靈機一動,跑去取來摩托車頭盔,戴到女孩的腦袋上。
「太美妙了,」女孩坐在他身上喊道,「像掉進了一層又一層簾幕中的宮殿!」
他也看見了那座宮殿。不同於與妻子做愛時,在黑暗、狹窄又寒冷的甬道裡獨行的滋味,此刻他彷彿脫離了肉體,變得像夢一樣輕,穿過白霧似的紗簾,飛向宮殿的核心。
然而,在抵達之前,他還是因體力不支從空中跌落。他醒來時,女孩已經離開了。桌上的頭盔下壓著一張寫了名字和電話的便箋。
她叫吞象。他想起女孩嬌小的身體,笑了。
「宮殿裡有個女人,」下一次見面時吞象說,「我們來比賽誰先捉住她!」
他心中驚動。一定是妻子,他就知道她不會那樣輕易地死去。
公平起見,吞象說,他們都得戴上摩托車頭盔性交。後來,他們還嘗試戴上魚缸和繃帶、防毒面罩和能劇面具。
他也見到了宮殿中的女人,聽見了清泉似的熟悉的笑聲。她在白紗之間與他躲貓貓,臉龐明滅似來不及捕捉的流星。而他確信她是自己記憶中的新娘。
戴上太空頭盔的那天,他在吞象體內加速、加速,將時間凝成的幻象之膜一層層刺破,飛向被夕陽燒成鮮紅的漫山花野,那片原初的、封印於另一個世界的混沌。恍惚間,他拉住了女人的衣袖。
可是,就在女人回眸的瞬間,吞象撥開簾幕撲上來,化作女人另一隻手中握著的掩面的團扇。
坍塌過的世界又一次坍塌了。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被吞象攫取。
吞象很快搬離了城市,她後來在信中寫到,自己早就想這麽做了。
他仍在異鄉漂泊,與夜總會遇見的不同男女睡覺。有時,高潮的釋放會將他帶回那座簾幕重重的宮殿,帶回捉住女人衣袖的那個時刻。女人回頭,卻總是吞象的臉。如今他看得太清楚了。
吞象再寄信給他時,已在一個遙遠的村莊定居下來。她在那裡找到了一間廢棄的小屋。
「……屋外的農田裡還長了一種奇異的水果,每次切開都忍不住流淚……」
他望著嵌進窗戶的藍天想,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神奇的水果。他已記不起,上次流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