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
1.
殼不是影子。首先你要知道這一點。
影子是無法輕易割捨的,殼不一樣。壞掉了就是壞掉了,變成光無法再穿透的障礙物,只能被回收(殼無法自然降解,隨意丟棄極不環保。)
大多數人一生都用同一副殼。少數人中年換一次,極少數換多於兩次。O這樣沒有殼的人,則稀有得像隨時可能滅絕的恐龍。
那天我駕車路過三米高的狸貓氣球。我一直想不通是誰把它放在市政府廣場入口的。奇怪的是,行人總是低頭繞過這團龐大的、棕褐條紋的空氣,彷彿四周有一圈隱形結界。
所以,當我在狸貓氣球前看見一個穿藍格子襯衫、揹大登山包的短髮女孩,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車走過去。
她轉向我,眼中是驚愕和不斷湧出的淚水。
這種狀況當然不能放著不管。我帶她回到車裡,她也不客氣地拿起整包抽紙,像故障的噴氣飛機一樣噗嗤噗嗤地擤鼻涕。
我望著紙團雲朵似的在她膝頭聚攏,心中的灰塵好像也慢慢被吹開,灰塵下有個發光體奇異地飄浮起來。
過了十多分鐘,女孩才勉強收住淚水。她轉向我,鼻尖與臉頰粉紅:「抱歉,沒辦法停下來,像是有人通過我的身體哭泣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殼變得太重太舊,就沒辦法自己哭出來了。
「你能明白?」她的眼睛亮起來。
「我認識一個和你很像的人。」
「能去見那個人嗎?」女孩問。
我頓了頓,說:「她不在這裡。」
「那坐車去要多久呢?」
「我的意思是,她不在這一邊的世界。」
女孩突然安靜了,跌回椅背上。對不起,過了一會她僵硬地說。
不是你想的那樣,我擠出幾個乾癟的字。與O有關的許多事,都無法還原成語言。
「所以 ,她沒有死掉?」
死是變回肉和骨頭,但O連肉和骨頭也一起消失了。
我試著轉移話題:「你不用上學嗎?」
「你不用上班嗎?」
「我的工作比較特殊。」
她一再追問,我只好簡單講了點與殼有關的事。我不想對這個年紀的女孩撒謊。
「和那個一樣。」她指著窗外的狸貓氣球說。
我笑起來:「那個可愛多了。」
「我指的是你。」她看著我的眼睛說。
我沒有移開目光。她的眼球裡有我無法抗拒的東西,筆直的、源泉般透明的東西。
「噯,我做你的助手好嗎?」
「我的工作比你想的危險許多,殼是很狡猾、很難纏的傢伙。 再說,你家人一定不會同意。」
「我沒有家人,」女孩說,「我沒有家。」
我們去吃了大份巧克力芭菲,後來女孩發起低燒。我把臥室讓給她,自己睡在書房。
2.
女孩撒謊了。我本該想到這一點。但她具備把某個虛假的部位扭轉為真實的才能。又或者,那原本就是真實也不一定。
兩個星期後,我去一棟舊工業樓的地下畫室見了她的母親,霧。的確是一位模糊不清的女子,捲髮纏繞她的腰身,像靜止的灰燼。
「請不要告訴泉你見過我。」霧開口便說。
「這是你們母女之間的事,」我有點惱火,因為女孩一直稱自己沒有名字。「況且,是她把我的電話給你的吧。」
女子搖頭:「泉和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感應,她躲得再遠也不會消失。」
「連8位電話號碼都感應得精準無誤。」
霧沒有應答,她的眼球像兩個蒼白的洞穴——並非空白,而是無數色彩與路徑交合而成的謎一般的蒼白。
「我知道你在回收殼,」霧突然說,「想請你幫個忙。」
她帶我走進畫室盡頭的儲藏室。我被面前占據了三面牆壁的油畫嚇了一跳。
畫是直接畫在牆上的。兩側繪有點綴紅果的灌木和樹叢,一直延伸至位於牆體正中的一汪冰藍色瀑布。
水花定格在牆上,我卻聽見了空曠的、彷彿從無窮遠處匯聚而來的泉聲。
我一下子明白了霧的請求。
不,我說。不。
「霧中的時空是相對的,」她說,「無意窺私——但泉現在的症狀對你來說不陌生吧?你清楚繼續下去會發生什麼。」
我眼前浮現出O痛苦到變形的臉。
「很後悔吧,差一點就能將她留在殼裡了。」
我深深地吸氣:「我尊重她的意願。」
「但,那是她真正的意願嗎?」
我在這裡喔。
O冰涼柔軟的身體貼上我的肋骨。
我會一直一直在這裡喔。
胸口一陣鈍痛,緊接著,我的視野一片模糊,墜入濃霧之中。
我慌亂地四下摸索,卻摸不到任何堅固的邊界。牆壁消失了,我自身彷彿也隨之消失了。唯有被黑暗囚禁的泉水,仍持續不斷地叩響著。
一聲又一聲,究竟在尋求什麼呢?
3.
我從病床上醒來,四肢像軟綿綿的水草。泉在一旁的躺椅上百無聊賴地解數獨。
「嘿,好久不見。」
泉連眼白也不看我。我又輕喚了兩次她的名字。
「你差點淹死了,」泉終於冷淡地說,「和那個人一樣。」
「那個人,是指霧嗎?她死了?」
「在畫室裡泡了三天水才被發現。你比較幸運,三個小時而已。」
這麽說來,我那天見到的果然是霧留在畫室裡的殼。
有什麼連接上了。儲藏室裡靜止的清泉瀑布,她的懇求與近乎暴力的預示。
真是了不起的意志啊。
「不要喊我過去的名字了。」泉突然說,「那個名字早就和那個人一起不見了。」
我點點頭。我瞭解那種心情,現在也只是頂著一個暫時的名字生活。
不久後,我們駕車兜風時又路過市政府廣場,三米高的狸貓氣球仍在那裡。
「一點道理都沒有。」女孩說。
她皺著眉頭,這一回沒有哭。如今她更喜歡一言不發地盯著插座、礦泉水瓶之類的小物件,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。
兩個又黑又幹的泉眼,我心想。我們的泉水大概跑到另一邊的世界去了。那裡也許正在下雨,有人在雨中記起了我們所遺忘的事。
不要緊,某一天會重新連接上的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