蔬菜監獄
1
外面下了一整天雨。我從冰箱裡取出吃剩的咖喱,轉身就看見了端坐在沙發上的土豆先生。
我差點把裝咖喱的密封盒摔在地上。
「晚上好,」他扯了扯塊莖腦袋下的波點領結,「不好意思,可以先喝杯水嗎?」
我用最大號玻璃杯接了冰水,他咕嚕嚕一口氣喝完了。
「謝謝招待,」土豆先生抹著嘴角,「一接到委任就立刻動身了,雖然對飛機和地鐵怎麼也喜歡不起來,不過好在沒有遲到。對了,你還沒吃晚飯吧?可以一邊吃一邊聊喔。」
「嗯……不要緊,我還不餓。」
這時盛出裹滿金燦燦咖喱醬的土豆塊,怎麼說也不合適。
土豆是善良的食物。
X冰涼的嗓音突然浸入我的耳膜。不,不只是聲音,我彷彿看見他在餐桌那頭緩緩搖晃酒杯。
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。X再次出發回收殼的前一晚。我們在他位於頂層的豪華住宅裡煮蔬菜火鍋。
準確來說,那住處算不上他的。
「為了用掉經費,」X把同樣來自經費的白葡萄酒倒進高腳杯裡,「項目助理又是一位對居住空間有特殊品位的女孩。」
的確是不一般的品位。第一次來時,我還以為踏入了一個由冷金屬鑄成的現代洞窟。
所有傢具都靜悄悄地睡在牆壁和地板裡,只有通過一隻袖珍控制器才能把它們喚醒:遮光廉上的蝴蝶投影,寂寞無主的復古聽筒電話……我無法想象X如何在這間屋子裡生活下去,唯一可取的大概是陽臺上成箱的防災巧克力。
「至少在這裡可以冷靜地思考,」X說,「再說每次回來的時間也不長,有時覺得像潛入了別人的屋子。」
在洞穴一樣的家裡借住。做著到處旅行的回收殼的工作。用不完的經費和有特殊空間品味的少女助理。我對這個走近一步就能切實感受到體溫的男人一無所知。
我把一整盤土豆片倒進殷勤鼓吹著氣泡的水面。
就在這時X說了那句話。「土豆是善良的食物,但……」
「小姐?嘿,您還好嗎?」
我猛然抬頭,X水霧迷濛的目光變成了土豆先生圓鈍的、布滿褐色雀斑的臉蛋。
善良。我听见自己笑出聲来。
「小姐,」土豆先生不满地说,「虽然咱是拿錢辦事,可蔬菜和人類之間,基本的尊重還是要有吧?」
「抱歉抱歉,您剛才說到哪了?」
「您的居留權問題。」
「居留權?」
土豆先生清了清嗓子,從公文包裡翻出一張單薄的紙:「根據空間和平法,您目前所在的位置已失效,將被回收並審查,其間我們會為您提供住宿。」
「可是我的租約還有一年啊。」
「是另一邊的問題。」他嚴肅地說,「任何位置都依賴這一邊與另一邊的平衡而存在,失效意味著失衡。您的位置已經被另一邊占領了。」
「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!」
土豆先生冷笑一聲,走到碗櫃前用力拉開把手,發芽的紫色土豆像山體滑坡時的落石紛紛砸下來。
接著,他打開衣櫃、書櫃,大大小小的抽屜,彷彿撕開了沉寂已久的異度空間的封印。我感到一股強壯而悲切的慾念,從狹窄而黑暗的隧道裡破出。
那些滿地翻滾的醜陋頭顱,在無望的等待中變色、變形,一不留神被掐斷了脖頸,鮮艷的荊棘刺穿喪失眼球的凹窩,裸露的牙床咬緊一朵強行催開的紫花。
我渾身的肌肉無法遏止地戰慄。寒冷,蠕蟲般在毛孔間進出。我大口呼吸,勉強鎮定下來,卻發覺手腳已被銬住。
「這是綁架!」
土豆先生從地上撿起同伴的頭顱咔嚓一聲咬下去,咧開被染紫的肥唇。
善良,我想。這一次沒有笑。
2
我依稀記得,後來被蒙上眼、堵上嘴,被推入近似貨車箱體的氧氣稀薄的空間。被粗暴地壓住、注射,甦醒時已經在這片無際的田園了。
我就是在這裡遇見Y的,那個栗色短髮的尖耳朵女孩。
最初我下意識避開這位室友,正如避開這裡的其他人那樣。
土豆先生的出現衝破了某層將我與外物隔開的保護殼。此前我從未留意到它的存在。哪怕身處靜謐的田園,我仍感覺危機四伏,連一聲嘆息都會刺入我體內,催出毒芽,發出毒花。
我很快發覺,除了Y之外,田園裡的人都是如此,相互懼怕與提防。
表面上,我們卻過著淳樸的、近乎原始的生活。月升而作,月落而息。
挖掘是我們唯一的工作。我們不停從土壤裡掘出黃瓜、茄子、蘿卜之類的蔬菜,一同搬上候在田間公路旁的卡車。那是些吸飽了地下濃稠黑暗的豐碩蔬菜,在車廂的搖晃裡半夢半醒地潛入外面的世界。
收工後我們回到宿舍沖涼、吃飯,不久便沉入死亡般的睡眠。
那天的配餐是土豆蘋果咖喱。儘管我因整日勞作餓到頭昏,還是頓時沒了胃口。我偷偷把食物倒進馬桶。
那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。那是來到田園後,我第一次做夢。
夢中X反覆說,土豆是善良的食物,但。土豆是善良的食物,但。我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長著土豆先生的腦袋。栗色短髮的少女助理從X的臥室裡走出來,土豆先生在鏡中說,您的位置已經被占領了……
我驚醒了,對面Y的床鋪空著。
第二天我又倒掉配餐。我夢見X和少女助理在一間堆滿豐碩蔬菜的倉庫裡親吻。他的手指滑入她領口,握住一隻乳房。等一等,少女助理盯著我的眼睛說,這裡並非正確的空間。然後他們牽手走出倉庫。我在被掩埋的軀殼裡捶打,哭喊。我哭著醒來,Y又不在床上。
第三天挖掘時我眼前一黑,再睜開眼時躺在少女助理……不,Y的大腿上。她迅速往我嘴裡塞了點什麼。遙遠的甜蜜在舌尖融化。
是巧克力。我愣住了。那是來自田園以外的東西。
Y在我耳邊說,今晚別與錯誤的空間糾纏太久。
這天晚上,當意識朦朧,我就狠狠掐住胳膊,終於聽到對面傳來動靜,Y示意我跟隨她走出宿舍。
這是我第一次在月落時走進田園。天地昏黑,融為一體。我的眼睛彷彿也隨萬物的輪廓一同隱沒了。
Y卻似乎很習慣這樣的黑暗,靈敏地拉著我在田間穿行。「是這裡了,」她回過頭,「嘿,你沒事吧?」
我說不出話,只顧張著嘴大口呼吸,那一進一出的氣流幾乎是我存在於此的唯一證據。
「你在黑暗裡很安全。」Y扶著我的肩膀,「慢慢蹲下,把手伸進土裡,但也不可以太慢喔,月出時就有卡車開進來了。」
我照做了,恐慌便順著手指流入土壤。這時,我摸到了一個傾斜向下的土坡,再深入就發覺那是個洞穴。我通過土壤的濕度判斷,這是白天挖出西蘭花的地方。
然而,我不斷將手臂探向更深的地方,可直到差點栽進洞裡,也無法觸及洞穴的底部。
「總被老洞牽著走可不行,別浪費新殼長成前的好機會。」Y說,「你沒有想要的東西的話,我再從幾個備用空間裡抓點巧克力。還得在這鬼地方做好一陣子的臥底呢,對了,他有沒有和你提過……」
我握住了一隻電話聽筒。冰冷的,蝴蝶般撲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