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君與紅燭
她在他床頭,就要熄滅了。
暴君召集全國最好的工匠,用寶石製成一頂防風又防凍的保護罩,而他的紅燭仍一天天憔悴、黯淡下去。
在他遠未成為暴君的時候,紅燭就在注視他了。那時,她和另外兩個妹妹一起,住在他臥室門口的金燭臺上。
一個深夜,沉睡的她突然感覺靈魂飄出了身體,或身體滑脫了靈魂。緊接著,是顛倒了的,並非從頭頂、而是從下身傳來的燥熱。
她不由自主地睜開眼,嚇了一跳。單手握著她的他顯然也受驚了,另一隻手上是未用過的火柴。
這是她第一次自己燃燒。
他和她一起溜出城堡,在王國無人的街巷和花園中探險,直到拂曉才不情願地返回。她竟整晚都在他手心中穩定地發光、跳動,並且有一股暖流持續地從他的掌紋注入她的身體,補充燒掉的紅蠟。
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。白天被迫學習政務,且言行都受嚴密監控的少年,終於可以在夜晚用感官與自己的王國對話。
不幸的是,王室血脈也將夜盲症傳給了他。所以當他的夜遊被揭發後,城堡、乃至舉國上下的蠟燭都被下令銷毀了。
為此他一度非常自責,後來才明白,銷燭令的真正目的是為阻止亂黨在夜間集會。好在,他最後一次夜遊歸來,握著紅燭就躺進了被窩,她在他懷裡睡去,躲過了清晨舉國掃蕩蠟燭的浩劫。
從此,她的存在變成了他的秘密。他將她藏進襯衣領口,又忍耐著炎熱和不適在胸前繫上好幾圈束帶。到了夜晚,他和她從之前發現的暗道離開城堡,漫步在肅穆且寂寞的王國。
有一天,他心血來潮走到邊境,附近有棟小屋,窗前透出暖橘色的光。
還有別的蠟燭倖存下來!他的心臟怦怦直跳。
在小屋裡,他結識了一群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青年。他被他們的友善、以及志在改革的熱情打動,也為他們被扣上亂黨的帽子感到不平。他掌權後不久,就任命這群青年中的領袖作了將軍;後來,也正是這位將軍,以最陰險的方式背叛了他。
他沒有當場死去,全因胸口的紅燭替他擋去了致命一擊。她喪失了腰部以下的身體,陷入長眠,不論他如何用掌紋溫暖她,不論他如何哀求似的、以兩瓣嘴唇濕潤她,她都像冰冷的金屬塊那樣,對他不理不睬。
從此,他變成了暴君。他再也聽不進改革的勸諫,而是將反對自己的人以飼養貓間諜等荒唐罪名送進監獄。他再也無法獨自在黑暗中入眠,於是一個又一個妃子,後來甚至還有美少年,被剝光後送入他房中,哭泣聲和慘叫聲在走廊上徹夜迴盪。
他的身體詭異地衰弱下去,未及四十已滿頭白髮,需要拄拐走路。後來他甚至臥床不起,只能倚在枕頭上一個接一個地蓋印章,而國家的實權正悄悄滑入攝政官手裡。
直到有一夜,他在高燒中夢見了一位紅裙少女。他認為是她害自己生了病,咒駡著上前,想要趕跑她。
而當她回頭,他看見她綻出血淚的雙眼,心臟像被誰狠狠咬了一口,空掉了一大塊,即刻驚醒了。
醒來後,他發覺枕邊的半截紅燭在微弱地顫抖,彷彿極力忍受著痛楚。他捧起她,難自禁地,再次用掌紋愛撫她的身體。而後,奇蹟般的,她睜開了如星光般明亮的眼睛。
第二天早晨,暴君恢復了健康,他步伐穩健,神清氣爽。
望著紅燭熟悉而溫柔的舞姿,他決定改過自新,讓王國恢復記憶中的繁榮與美麗。而當他走上城堡的高臺,空氣中卻瀰漫著腐臭和焦味,遍地露宿和乞討的飢民。幾座醫院樓頂,瘟疫的旗子逆風哀鳴。
暴君將臉埋進手心,這一刻,他清楚地知道一切已無法挽回。
這天夜晚,紅裙少女又出現在他夢中。她的哭聲令他心碎。他上前替她拂拭血淚,指尖沾染的血水迅速凝成紅蠟。
他聽見她泣出血字。快逃。
他一下子醒了。紅燭仍在床頭安靜地燃燒,似乎比前天瘦弱了,融蠟像顆顆滾落的眼淚。
他像從前那樣握緊她,蠟淚眼看就要觸及他的手指,卻剎那間蒸發了,散成了紅霧,彷彿從未真正存在過。
睡一會吧,他哀求道,失去你我就什麼也沒有了。她不聞不語,繼續以頑強的意志融化著,燃燒著。
接下來的日子,每晚紅裙少女都在夢中催促他離開,哭聲也一次比一次淒厲。
他一邊說著,不可以啊,我不可以拋下我的王國,一邊恨不得剖開自己的心臟。他恨不得被分屍的將軍復活,好好完成他真正的使命。
紅裙少女倒在他懷裡,岩漿似的紅蠟從她的眼耳口鼻,以及一切接通肉身和宇宙的孔洞湧出。
他從走廊上傳來的怒吼和兵戈聲中醒來,紅燭的身體已消失不見,只餘一簇指甲蓋大小的火苗,幽靈似的浮在半空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已經明白過很多次的事。他其實早就失去她了。
他將手指伸入那簇幽靈之火,全身即刻燃燒起來。這次醒來的,是一直躲藏在暴君面具下的火。
他大步邁出房門,豆子似混在一起的士兵本能地彈開。他頭頂的火光像是在大笑,不斷有流彈擊中他的肩膀,卻一點也不疼。
他舉著自己的燭火,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,正大光明地走在王國的街道上。火焰越升越高,彷彿吸納了街邊餓死與病死的亡魂,引他們渡往再無苦難的家園。
最後,他抵達了邊境。數十年前的那天,他本與她約定來到這裡,一同逃離身後的囚牢。
他又看見了那棟小屋。窗前曾誘他回頭的光,如今早已熄滅。
他走向荒漠,從腦中抹去了最後一片影子。恍惚間,一位白衣女子與他擦肩而過,身後跟著一場足以掩埋所有秘密的大雪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