羚羊神隱的洞窟
我背井離鄉,來到名為人心的洞窟,為一團燭光尋覓安身之所。
洞窟套著洞窟,黑暗交疊著更深的黑暗。一隻羚羊自願做我的嚮導。
「讓我摸一摸你的葉子。」
我讓牠摸了。牠把我帶到內河渡口。
「我要去睡一覺,你先想辦法過河。」說著便嗖一聲消失在河邊的樹上。
我和水說話。牠戒備地退,退,退,直至變成一條躬身聳立的水龍。
水龍說,講點你我之外的故事。
我講述了機械鳥的傳說。牠慢慢伏低,一點點軟下來。
牠繞上我的腰,向對岸遊移。我發覺牠透明的身體裡結著朱紅的漿果,忍不住伸手撫摸。
水龍猛然鬆開我,我跌入懷有敵意的波瀾裡,高舉燭光漸漸沉沒。
我看見鷹在河水上空盤旋。「葉子換救命!」我喊道。
「喂喂,可要想清楚哦。」羚羊在樹上露出微笑似的一角,沒有援助意思。
鷹將我帶到對岸的小丘,連著皮肉撕下我膝蓋上的葉子。
羚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,用紗布給我止血。「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,鷹是貪婪的傢伙。」
我惹上有毒的花,第二次求救。卡入順逆時針切換旋轉的風車,第三次。
第四次,鷹叼起我丟入自己的巢穴。牠繼續索求我的葉子,卻也舔舐我裸露的傷口。
我躺在痛楚之中,感到虛脫般的幸福。燭光也長大了不少。
「喂喂,可要看清楚哇。」仍拒絕現身的羚羊說。
我勉強睜開眼睛,發覺缺失葉片的傷口長出了漆黑的鷹羽。我嚇壞了,帶著燭光和黑綠相間的軀殼出逃。
這時,燭光已強壯到足以照亮岩壁上的字跡:
「停止」
「回頭」
「前面沒有答案,只有悔恨」
但我已無法回頭。我已被黑羽烙印,不論身在何處,洞窟都將如影隨形。
我開始明白自己和燭光抵達不了任何地方。我對羚羊、水龍與鷹一無所知。就像從來不曾遇見牠們,牠們也不曾遇見我。
「哎呀呀,」羚羊終於現出真身,「這不也意味著抵達了嘛。」
「抵達了哪裡?」
「你在哪裡?」
「人心。但只存在於它的空洞裡。」
「你為什麼來到這裡?」
「為了燭光不滅。」
「那就是了。有洞才能裝下光。」
「抵達不了心的光有意義嗎?」
羚羊笑而不語。牠踏入燭光,雪白的毛髮瞬間燃燒起來。牠縮小成火球,散作灰燼。
我的胸腔也開始燃燒,綠葉和黑羽閃爍著墜落。一直燒到風和光可以穿過。
許多熟悉的面孔,徘徊於我那羚羊形狀的洞窟。


